炉子

雷文写手

军部指令:No.23

军部指令:No.23

 

你叫加贺。是加贺级正规航空母舰1号舰。编号007。耐久71→79,火力0→6,装甲29→50,雷装0→0,回避27→39,对空28→42,搭载93→98,对潜0→0,索敌40→61,射程短,运10→12。

搭载装备,零式舰战21型→零式舰战52型,九九式舰爆→彗星,九七式舰攻→九七式舰攻

 

“我,加贺作为八八舰队的三号舰所建造。由于各种各样的命运的恶作剧,最后作为大型航空母舰完成了。和赤城一起担当光荣的第一航空战队的主力。”

 

真是个好孩子。

 

 

chapter0

来自军部的第23号指令。

“夺取胜利就是,彻底消灭敌人。”

 

chapter1

一道门被打开,如同怪兽的张大的嘴。加贺走了进去。四名宪兵警惕的握住枪,用目光迎接着她。

这个带有巨大穹顶的房间似乎正在借助它的建筑构造聚拢起某种情绪。有人回头看向加贺的方向。

加贺坐下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她不想听见四周压抑的议论,也不想知道有无数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在她的背上。在短暂的嘈杂中她想起了镇守府前那片永远宁静的海面,出击归来时从头顶照射下来的灼热阳光,还有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让人心头涌起一阵不安的白色制服,以及那个让她不知应该用哪个词来形容的制服的主人。而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戴着镣铐,四周站满了宪兵。

这里是海军部的军事法庭。

加贺总算抬起头,看到证人席上一个戴着眼镜、个子矮小的少女正在申诉着被审判者的罪行。

这是谁?加贺沉吟着思索。在仔细回想之后,她还是对这个女孩子没有任何印象。应该只是驱逐舰中的某一个吧,总之都是不认识的孩子。

不出意外的,她们希望能遇到与自己立场相符的领导者。既然命运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把思考交付给其他人吧。军部会贴心的给大家安排优秀指挥官的。秉持着这样的信心,舰娘们的生命顺风顺水。按理来说这毫无问题。

加贺原本和其他伙伴一样,安然的相信世界会像她们预想的一样运转——演习、远征、出击、扩大舰队,战胜敌人,获取荣耀。这是简单易懂的事情。

“但是我不喜欢。”

那个人站在加贺面前,让她不得不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比罗盘指引更加恶意的事物。

 

“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指出来。您作为提督,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在调任令发来的一周后才出现在镇守府,这种行为非常恶劣。我完全不能接受您以这种态度带领一航战以及大家,希望您能适可而止。”

“我为什么接受你的评判?这位小姐你又是谁?”

被称为提督的人恼怒的打量面前的女性,选择了一个颇为挑衅的称呼。而对面的人愣了一下,诧异的望着自己口中所说的那位提督。犹豫了一下,还是懊丧的摘下手套,抛出了和平的橄榄枝。

“我是作为第一航空战队主力的大型航空母舰加贺,来向提督您传达作战任务。请原谅我之前的唐突。顺便,欢迎来到岩川基地。”

“哦。我也要对刚才的无礼表达歉意。我只是无法接受身份不明的人对我横加指责罢了。这里就是镇守府了啊,和想象中的多少还是有点差距。”

“需要我来向您介绍本府的情况吗?”

自称为加贺的女性紧跟在提督身后,努力压抑着不满,毕竟自己是秘书舰。而且,军部指令第一条,“舰娘要服从提督。”

真是个无礼的家伙。她不自觉地扬起了眉毛,并尽量用温和的声音掩盖住愤怒。不可以做出有损一航战身份的举动,时刻维护舰队的整体利益,我应该服从提督。加贺审视着新来的人类。

“不……不用了。这种简单的事情我还是可以掌握的。另外,你说你是航空母舰加贺吗?”

提督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现在回过头来看着加贺,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没错,我就是加贺。”

加贺产生了被冒犯的怒火,把头转到另一边,装作出悠闲欣赏办公室墙上的壁画的样子。而提督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提督的这句自言自语飘进了加贺的耳朵。后者把办公桌上厚厚的任务书摔在了地上。

 

被认同竟如此困难,加贺从未料想过。在她的记忆深处,生命应该是按照蓝图早就设计好,在轨道上严丝合缝运行的简单存在。虽然经过了命运各种各样的恶作剧,作为加贺,她还是和同伴驰骋在宽广的海面上,并终结于黑色的五分钟。加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根植在身体里的一部分,而现在想起已经不会再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了。当她终于可以平静看待这份无可辩驳的真实的那一天时,她就有一种明确的预感,她一定会像那个真正的加贺一般,在一片赤红的海洋上游弋,最终静静地躺在黑暗冰冷的海底。

每次思考到这里,加贺都会强制让自己的大脑里灌进点别的什么东西。海底的真正的加贺。这个念头是临界点,一旦跨过去,对面说不定就是万丈深渊。加贺无端的猜测着。这份心情是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连赤城都毫不知情。

而赤城,那个与加贺无比亲近的人,却毫不掩饰对中途岛的惧怕。她有时候会在战斗结束时垂下手臂,沉默不语的望着面前喧嚣未止的大海,在她身边的加贺总能清晰地感觉到赤城在颤抖。“对不起,我又想起了那里。”在加贺的询问下赤城这样回答,然而加贺说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只能遗憾的拍拍赤城的肩膀。无一例外。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就好了。”赤城有时候会这样自言自语。

会有办法的。加贺的目光越过加贺,落在空旷的海面上。

为了拯救赤城,也为了让自己远离那个深渊,加贺无比看重现在的旗舰身份,她热切的希望可以亲手洗刷自己和赤城最深重的恐惧和痛苦。加贺清晰的记得赤城第一次听说夏季作战的任务时眼睛一瞬间迸发出的闪光。“如果大家足够强大,就一定可以在MI作战中获取那个最渴望的胜利。”虽然很不满提督的行为,加贺还是被这样的信念支撑着,走到提督面前,信心满满的请求舰队出击。

 

“我拒绝。”提督连头也没抬,漫不经心的趴在桌子上。

“请给我一个理由。”加贺强忍着殴打提督的冲动,“出击是我们的天职,你没有资格剥夺我们存在的意义。而且让舰队变得更加强大应该是提督的首要目标才对。其他镇守府的存在,别的提督的成绩不会让你反思自己的行为吗?”

提督慢慢抬起头看着加贺,逐渐变得焦躁起来。“意义?你说意义?”提督站起身,围着房间来对走动,似乎被什么痛苦的东西围绕着。“你居然会认为你们这种存在生来就是为了去战斗?真是太可笑了!”

加贺瞪着提督。理所应当的路线出现了偏差,航空母舰的大脑无法理解这几句话表达出的态度。但是怒火正在急速上涌,灼烧她的意识,销熔着那个名为“服从命令”的元件。加贺感到眼前晕眩,踉跄的扶住办公桌才勉强没有跌倒。

提督像是看到了荒谬的笑话,无法认同地摇头,“战斗是冰冷,是残酷,战斗从来都不是和使命挂钩的东西。再说了,我从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感到诧异,为什么在军港中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小姑娘?”提督站在加贺面前,踮起脚不客气的敲打加贺的脑袋。“还说什么要去战斗。就凭你?别让我发笑了!你居然说你是加贺,谁不知道加贺号正在太平洋底躺着!我不知道你这家伙什么来历,总之快带我去看真正的舰队,这里不是海军基地吗?”

理智轰然倒塌了。加贺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暴怒地把战斗计划摔向提督。“你算是老几!我告诉你,这个镇守府是属于我…属于我们舰娘的!你要是不满意完全可以滚回去。我们是谁我们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指指点点!就算没有什么提督的命令,我也会带领大家去战斗。我们是舰娘,大海才是我们的归宿。至于战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要比你这种货色清楚多了!”加贺转身一脚踹开门,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指着提督吼道,“至于我自己,就是第一航空战队的正规航母加贺,别和我提什么沉在太平洋!与其质疑我的身份,还不如好好想一想,你究竟算不算是一个提督!”

加贺扬长而去,十几分钟后军港里响起一片喧嚣。原本十分傲慢的提督在办公室坐立不安的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来到码头,可那里一片空旷。提督眺望着镇守府前方的海域,匆匆出发的舰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逐渐弥漫起来的海雾之中。

 

 

chapter2

法庭中持续的沉闷在另一位证人出庭时有了些许改善。观众席上开始议论纷纷。法官不得不用力敲打法槌,提醒各位保持安静。加贺艰难地探了探身体,视线穿过宪兵的阻碍,看清了这次出庭的人。

是木曾。

在正规航母到达镇守府之前,担任第一舰队旗舰的一直是木曾。加贺成为旗舰之后,木曾也时常跟随第一舰队出击,应该说,她们是非常熟识的战友。而那一次违背提督命令的出击,木曾也被加贺编成在自己身后。

“居然有这种事?”那次出击之后的某一天,在听了加贺充满烦恼的抱怨后,木曾跳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出海是为了教训混蛋,没想到自家提督才是最混蛋的那个!不行,我要去找那家伙说理!”说着木曾就挽起了袖子。

“好啦好啦,冷静点吧。”加贺拉住木曾,“虽然是个连出击都拒绝的混蛋,不过看在后面的表现还可以,就暂且不追究了。木曾你也是,不要总是这么暴脾气。”

说到暴脾气,加贺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在提督办公室发生的剧烈冲突。在她扬长而去之后,提督的态度倒是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在后来有好好给我们入渠整备的份上,先饶了那家伙。”木曾重新坐下,把加贺的酒杯倒满,“你也真是不容易。来,再喝一杯。”

加贺满怀心事的和木曾喝了一夜酒。

那天她们丢下提督自作主张前往深海,在队中两艘船中破的情况下返回基地。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提督再吵一架准备的加贺,却在码头上被提督的样子惊住了。那个顽固的提督似乎对舰娘归来时的狼狈相感到震惊,竟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着看什么呢?让我们入渠整修啊。”加贺没好气的走到提督面前,理直气壮的好像她才是提督。

“哦……对对。入渠去吧。”提督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甚至没有理会把整修计划递过来的工作妖精。

“这里是此次出击获得的经验、资源,还有捞到的新船。”加贺把结算日志丢给提督,现在只想回宿舍睡觉。

“你们所说的战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哈?”加贺这才发现提督正表情复杂的望着刚刚抵达码头的这群人。

“说好的海战呢?为什么反而灰头土脸的是你们这些人啊?炮台呢?甲板呢?成群的舰载机呢?我怎么一个都没有看到?”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下次跟着去不就行了。”真是个蠢货。加贺丢下提督,径直回了宿舍。

 

天色朦胧,加贺从宿醉中艰难醒过来,发现有人正在打扫着昨夜的杯盘狼藉。

“唔……真是麻烦你了,赤城小姐。”加贺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口齿不清的道着歉。头很痛,木曾太能喝了。

“木曾刚才已经回去了。加贺你现在的样子作为旗舰可不行。”赤城从地上拾起十来个酒瓶。

“嗯……你昨晚在哪儿睡的?”加贺看到折叠整齐的睡衣还放在门口没有收起来。

“我来拿睡衣的时候还和木曾打招呼来着,你都不省人事了。”

“木曾那家伙也真是的……”

“……后来我去翔鹤她们那边借住了一宿。”

“哦……”

赤城站起身,突然严肃了起来。“加贺。”

“嗯?”

“如果太辛苦的话,旗舰让我来当也是可以的。我想我有办法应付提督。”

“啊……那个啊。不是说好的吗,在整个夏季活动里都由我来担任旗舰,赤城小姐不要有太多负担。”

“那好吧。”

 

天亮后不久木曾带了一位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来找加贺。“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马路油。你不是嚷着要见见吗。”木曾把那孩子推到加贺面前,“你可不要小瞧她,这家伙可是从陆军部来的呢。”

“我怎么不记得这事了。”加贺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二人。

“所以就说你这家伙酒量太差了啊。不过无所谓啦,马路油在陆军部有熟人,可以给咱们搞来不少好玩的东西呢!”木曾拍了一下马路油的脑袋,后者赶忙掏出一个包。

“其实陆军部的东西咱们基本都用不上,比如这种装甲车,放在地上跑得可快了。”马路油把带来的小东西摆了一地。

“这种东西要怎么打仗?”加贺抓起一个坦克,翻过来饶有兴趣的看转动的履带。

“听说就是这些小车,还有一大堆人混在一起,双方对着冲来冲去吧。”木曾的兴趣完全放在了马路油带过来的各类枪械上面。

“要是这种东西的炮弹打中咱们,会把装甲穿透吗?”

“谁知道了,又没有人试过……”

“说的也是……”加贺没什么话说了。

“诶,你看这个!”木曾从那一堆黑糊糊的铁块里拣出了一把。“马路油,这是什么?”

“哦,那个是手枪。”

“小小的真可爱。”木曾把玩着那把手枪。

“这东西对咱们来说没什么用啦。”马路油对此并没有兴趣。

“我知道我知道,是杀人的东西。”木曾用枪四处瞄准。“我们肯定不行,不过啊,提督可是人类哟。”她用枪指着加贺。

“你干嘛?”加贺一把将手枪夺了过来,“木曾你怎么回事?”

“开玩笑而已,加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木曾无所谓的摆摆手,站起来,“我们的敌人是深海的舰船。至于人类那种东西,我们根本看不上眼。再说了,人类的城市在你的舰载机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哟。”

加贺沉默下来。最后心烦意乱的把木曾和马路油轰走了。

 

 

chapter3

法官和观众对这次出席的证人感到略震惊。小声的议论逐渐漫延开来。加贺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了头。

这次是工厂里的妖精们。

连妖精都找来出庭了,这次司令部真是不遗余力。类似这样的话飘过来,加贺难看的笑了笑。连妖精都有所不满,这个提督真是烂的可以。

“唔……那个……提督不怎么去工厂的,也很少下令建造或者开发。”小小的工厂妖精紧张的搓着手,根本不敢抬头看别人。“不过听修整和补给的妖精们说,有些必须的工作提督还是会去做的……”

“不对!明明是加贺前辈下令回港的各位去整备的。”另一只妖精捅了捅刚才发言的伙伴,“提督只跟随舰队出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管过镇守府的事。出击也好,演习、远征也好,全部都是加贺前辈一个人在带领大家去做的。”

“啊!没错。要是完全依靠提督的话,我们的镇守府早就荒废掉了。”第三只工厂妖精也不堪寂寞的抢着说。

哼。坐在底下的加贺对证人们提到的细节嗤之以鼻。这是当然的事情。她不会允许舰队在这样一个提督手下走向消亡,至于镇守府被荒废这种事,更是无从想象。这是属于舰娘们的镇守府,它不可以被区区一个人类提督毁灭。

加贺怀念地望向窗外。离开镇守府有些时日了,同伴们都被作为证人集中在了军部。最多还有几个妖精留下来看家,满载着日常补给的运输机大概再也没有进入过那个荒芜的码头。想象着那里现在的样子,难过的情绪缓慢地填满胸腔,一滴一滴流淌下来。同伴们以后会怎么样,自己以后会去哪里,发生过的事情要如何解决。这些对目前的加贺而言都是毫无头绪的困难。

如果能回到可以和大家毫无负担的出击时该有多好。甚至连那唯一的一次提督也跟随的出海,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加贺坐直了身体,在大脑深处努力找寻着关于那天的痕迹。

 

“这次出击提督也要去吗?”赤城诧异的看着面前的人。而对方有点尴尬的扭动了一下脖子,“目前来看,是的……”

“提督您也要跟随我们出击吗?”从远处走来的加贺故意提高了音量,声线中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讽刺。

“嗯……”提督只好直面旗舰的挑衅,盯着加贺淡绿色的眼睛。“这是命令。”这位提督就任以来极少和加贺像这样面对面。毕竟为了避免冲突,加贺从不去提督办公室完成充满官僚主义的冗杂工作。而“和平”这件事对大家都好。

“呵。”在和眼前的家伙相处的不长时间里,加贺逐渐厌恶了“命令”这个词。从不负责任之人口中说出的命令并没有执行的必要。她慢慢形成了这样的观念。这是作为舰娘无法想象的改变,功劳要全部归于这个傲慢无礼的提督。加贺不耐烦的丢给提督一份航海图。“这个是MI的海图,那个是罗盘。既然你要跟着去,这次我们往哪条路走全看你的。”

提督接下这些,无言的站在那里。

一片黑影突然遮蔽住了阳光,傲慢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传过来,“小心一点,不要做无能的指挥官哟。”一个身着巨大披风,右眼戴着奇怪眼罩的人嘲讽的盯着面前矮小的提督。“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木曾,在这个舰队中占据三号位的位置。”停顿一下,她轻蔑的微笑,“反正你也不认识我,对吧。”

“木曾,礼貌一点。”站在一旁的赤城不满的斥责,而对方毫不在意的调笑着走开了。

“木曾她就是这样。但是话说回来,过分忽视舰娘是您的错。”

“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南云机动部队即将出击。请您保护好自己。”

“啊……谢谢。”

赤城慢慢放下心,有礼的向提督微微点头,旋即面色凝重的看着旗舰加贺部署舰队。

“在担心吗?”提督神经质的拨弄着手里的罗盘。“她没问题吧。对你们舰娘来说。”

“其实之前担任旗舰的一直是我。”

“是发生了什么吗?”提督意外的发现这个总是面容凛然的赤城有点难堪的微微低着头。

赤城脸色有点不好,“作为优秀的士兵我并不合格。”

慢慢升腾起海雾的码头上响起了舰队集合的号令。周遭突然变得喧嚣。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啊,做好你自己是最重要的。”提督终于把可怜的罗盘放回口袋。“该过去了吧。”

赤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紧了紧右手的手套,拿起那把巨大的弓。“提督,你知道吗?”

“嗯?”

“那片海,赤红的海。非常美。您真的应该去看一看。”

提督意味深长的看着赤城离开的背影,慢慢扬起一侧的嘴角。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太阳开始西斜,舰队向前一路奔驰。鲜有人交谈,只有船体划开海面时发出的水声鼓动着耳膜。所有人的影子慢慢拉长,投射在无际的海水之上,像是一群踊跃着的怪兽。

提督漫不经心的看着手中的海图,时常望向船舷以外,面色凝重的跟随在旗舰身后的舰船们。

“真是可怜。”提督如同在看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以解说的身份下了一句论断。

“真是可怜……”

提督慢慢把手覆在脸上,海图和指南针被丢在脚下。

急速行驶的巨大舰船突然慢下来,加贺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们到了。请下令进攻。”

提督想起了在科技展会上看过的感情充沛的机器人。

“马上就要天黑了啊。”

“快选择队形,敌人就在前面。”旗舰举起了巨大的弓,前所未有的威压包围着提督。

“……我选好了。”

弓箭铿然离手,舰载机迅猛的冲上蓝天。炸弹带着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双方舰队上方的空气。

“离舰桥远一点。”始终面无表情的加贺突然出声。

“诶?”提督发现对方的背有些紧绷。

“不想死就离开舰桥。”加贺恼怒的重复了一遍,再也不说一言半语。

提督挑起眉毛打量着站在自己前方的这个小姑娘,再一次露出讪笑。“都这样了还来干什么啊……”后面的话语被遽然开始的炮击冲散在震荡的空间中。

 

待战斗的双方发射完最后一波弹药,这片沸腾的海面突然平静下来。被称为“敌军”的黑色舰船悄无声息的撤走了,留下来的一方清点着损失和战绩。

“赤城小姐你又大破了。”受损情况全部确认完毕,旗舰加贺皱着眉头抱怨那位优秀的同僚。“赤城小姐?”

残阳紧贴水平线,似乎只要一个微小的浪花就可以把它拉扯进海底。空母赤城远远地立在舰队的边缘,出神的望着刚才和同伴激战过的海面。一片血红从极远处蔓延过来。在加贺看来,这一刻的海面,正在和赤城红色的弓道服互相融合。傍晚的大海拥有出人意料的刺痛双眼的能力。

 

入夜的镇守府很安静,宿舍附近只有偶尔传出的轻声的交谈声。和过去的几百个日夜相比,这一天并无不同。唯一的例外是加贺被赤城邀请一同去弓道场训练。

“赤城小姐要从今天开始加上晚训吗?突然感受到修行不足明明应该是其他人才对。”

“不,我时常感到自己还有很多需要进步的空间。考虑到这种时间训练太多会影响到睡眠的质量,所以今天恐怕只是一个例外。”空旷的弓道场回响着铮铮的声音。虽说空母们手中的是弓,在质感上却更接近金属。赤城用手指拉住弓,凝神看向箭靶。

加贺笑了笑,等待同僚的箭簌然离弦,击中靶位之后才接话。“那么,赤城小姐是有什么要说的吗?”她耐心的看着对方高傲的侧脸。

射箭之人放下弓,回望着耐心等待的战友,面色稍解。“只是想和加贺聊聊天。”

“乐意奉陪。”加贺也穿好了自己的装备,向赤城微微颔首。

“今天是我们第几次到达那个小岛?”

“算今天傍晚,是第二次。有什么问题吗?”加贺感到疑惑。

“那个小岛,是全部任务中的第三个点吧。”

“海图是这么显示的,前面还有三个战斗的关键点。”加贺回忆着从司令部新派发下来的海图。

“在那个地方遇到的敌人,没有什么让你介意的地方吗?”

“嗯……”

“比如对方放出的舰载机,加贺不会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威压吗?”

“我没有注意到……果然还是赤城小姐对战场的情况更加敏感一点。”加贺有点尴尬。

“不,这不是你的错……”赤城皱起眉头。

“我会努力修炼成为优秀旗舰的!这一点还请赤城小姐放心。”

赤城无言的起身,再次拉开弓,对准了正前方的靶位。

 

“对了。加贺好像并不愿意执行提督的命令。”

“是啊,我讨厌那家伙。”

“这不好吧。”

“执行命令才是不好。”箭带着怒气离手。

加贺对这件事异常固执,赤城也只好听之任之。

夜已深,二人终于在对训练成果满意之后离开了。

几只箭安静的插在靶子上,没有人去拔是不会回到箭筒的。

 

次日,赤城拦住了在海边散步的提督。

“有些事,想要和您谈一谈。”高大的空母摆出了不容拒绝的神态。

“有什么事说吧。反正我也无聊得很。”提督整理好制服,挑了块干的地面就地坐下。摆出一副打定主意要听长谈的架势回看对方。

赤城只好坐在提督旁边,看向远处波澜起伏的大海。

“关于昨天的战斗,提督有什么看法吗?”上午时分的太阳炙灼着这个世界,大海反射出炫目的光。

“看法很多,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呵……提督可真是……”赤城紧锁眉头,“昨天大家遇到的敌人,您看清了吗?”

“那些黑糊糊的家伙?我被旗舰小姐从舰桥上赶了下来,站在甲板可看不远。不过,我对它们也并不在意。”

“您好像对谁都不在意。”

“就是这样。”

“那当初为什么要来这个镇守府?”

“都说了是误会,我下周就要调走了,你大可放心。”

“你调走后,这里会怎么样?”赤城警惕的扭过头,看着提督。

“不知道。归于来处吧。”提督站起来,向前稍走一步。二人的位置一前一后。

有一方在不住的颤抖。

“您觉得我会去哪里?”赤城最后也站起身,她比提督高出太多。正午的日光让影子蜷缩在脚下。

“你从哪儿来?”

高傲的空母思考了一下,抬起手臂。“那里。”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

一片云飘过来,覆盖住了钢筋混凝土堆造的建筑群。有风从山谷间流淌出来,轻巧而有力的冲向海面。每个人的影子都融入了那个最巨大的阴翳。

提督终于回头,第一次认真看着赤城暗褐色的眼眸。

空母打破了沉默。

“我是谁?”

“你是舰娘。”

“舰娘是什么?”

“机器。”

赤城突然荡漾开了笑容,像是中了头奖的赌徒。

“有件事要拜托您。”

“我答应了。”

 

 

chapter4

“提督害死了赤城前辈。”

庭审现场瞬间炸了锅,让人想起了敌军派轰炸机空投炸弹的瞬间。

不知所措的妖精们在证人席上抱成一团。又冲进来一队维持秩序的宪兵。审判长拼命地敲着法槌,差一点就要鸣枪示警。

加贺想站起来,旁边的宪兵瞪了她一眼。加贺瞪回去。对方非常勉强的别开视线。

加贺盯着不远处的提督,对方正安然的揉着太阳穴。

一定有什么,在那之前一定有什么被遗漏了。加贺拼命搜索大脑中的记忆片段,在那一刻发生之前,一定有被自己忽视掉的细节。

那些指示赤城小姐必将走向终结的细节。

 

“又要出击了吗?”

“没错。想趁着大家士气高涨的时候一举拿下那个点。”加贺兴致高昂的把烈风一架一架摆好,“承载着未来与希望的小家伙们,这次也要好好加油才行呀。”她顽皮的把手中的烈风飞到赤城面前。赤城伸手接住,塞进了自己的机库。

“你说……打了这么多次仗,害怕过吗?”

加贺对同僚会说出这种话感到意外。“不,我是不会害怕的。”

“那你觉得,我可以害怕吗?”

加贺认真的看着赤城的眼睛,郑重的回答,“赤城小姐是我最敬重的前辈,您没有理由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感到恐惧。您是最优秀的舰娘。”

赤城的眼中流露出了安详的情绪。

“抱歉,让加贺担心了。我会调整好的。”

 

天阴的厉害,雾气弥漫着,能见度很差。联合舰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勉力维持着队形。

“提督没来?”赤城四处张望。

“把我们抛弃了的家伙没资格参加战斗。”加贺阴沉的回答,“提督马上就调走了。”

“哦,这样啊……”

一个巨浪落下,中间栖姬惨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各位舰娘的面前。

“糟糕,索敌失利!”加贺拉开了她的弓,“开始轰炸,抢夺制空权!”

无数舰载机腾空而起,在雾气中艰难向前飞行。

“要相信这些小家伙。毕竟是搭载着希望的烈风啊。”加贺自信的看着己方飞机的狂轰滥炸。这一战应该很轻松。

赤城冷峻的看着被轰炸机团团围住的中间栖姬,毫无知觉的来到了舰队的最前面。

她是想看清楚什么吗?

“小心点啊,赤城小姐!”

单纵的队列被破坏了,赤城独自漂浮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赤城小姐快回来!”加贺着急了,全力发动了自己的引擎。

被烈风轰炸的脱不开身的中间栖姬突然朝着舰娘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架舰载机蓦地从包围中冲出来,扑向赤城。转眼间三枚导弹砸在赤城身上,堆在甲板上的鱼雷和机库分别轰然炸裂。赤城引以为傲的航空甲板被拦腰斩断。

赤城号,失去行动能力。

“真是的,怎么搞的。”加贺懊恼的在战斗记录中写下“赤城大破”。“联合舰队返航。赤城小姐快回来吧。”

每一艘船都在清点受损状况,舰队慢慢地调转航向。

“真倒霉。回去吧回去吧。”

一道指令突然出现在加贺面前,带着提督的鲜红印章。

“全队,继续进击。”

“开玩笑吗!”加贺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显示屏,大脑死机似的停转了。

讽刺般的,一份接续的确认指令也已经到达。“提督命令:继续进击,立即执行。”

舰队成员一阵惊惶。木曾从侧后翼冲过来,中破的她还气喘吁吁的。“出什么事了?”

加贺脸色苍白的转过头看向队友,“进击……提督让……继续……”

“混蛋!”木曾出离愤怒了,“就这么想死吗?那家伙!”

耳膜突然被尖细的警报声狠狠砸中,担任瞭望的翔鹤疯狂的拉着警报。“敌人出现了啊啊啊!”

厚重的雾气中突然冲出几个黑白交错的庞然大物。刚刚死里逃生的中间栖姬带着手下卷土重来了。密密麻麻的舰载机起飞时发出的嘈杂响动震得人头晕眼花,加贺感到有什么辛辣的东西疯狂的搅动着自己的胃。她现在只想吐。

“糟了!赤城在那个方向!”木曾用尽全力拽起试图蜷缩成一团的加贺,后者僵硬的像是早已死去多时。“你这家伙快想办法啊!”木曾狠狠地踹了加贺一脚,加贺趔趄着险些栽进大海。

 

“不知好歹地……又来了吗……”中间栖姬微笑的看着赤城。

“是啊,又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赤城昂起头,回望着中间栖姬。一瞬间竟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啊啊,你终于来了。”中间栖姬伸出手。

“很辛苦吧。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来不及了。黑烟般的舰载机吞噬了赤城。诱爆的炸裂声几海里之外也清晰可闻。

来不及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每一个人僵硬的站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而赤城已经在海平线上消失不见了。

弥漫已久的海雾终于散开,炽烈的残阳被来自大海的力量拉拽而下,深海舰队悄然离去,加贺面前只剩下这片平静的赤红之海。

 

加贺把自己的引擎烧灼出了滚滚浓烟,疯狂地冲回了军港,充满担忧和沮丧的队友们被远远地甩在了海平线之后。

“咣!”加贺一脚踹开了提督室的门。拳头直接以提督的脸为目标蛮横飞过去。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进击!赤城死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击!你说话啊……”加贺吼叫着,拳头慢慢沾上血迹。提督的脸血肉模糊,好像快要被强大的舰娘打死了。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提督府,加贺愣住了。刚才好像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也在这个房间里,似乎都穿着军部高级公务人员的制服……

他们在加贺疯狂殴打提督的时候逃了出去。其中的一个人拉响了警报。

 

 

chapter5

“现在是被告申辩时间。”主法官清了清嗓子。在他多年的职业生涯中,还从未面临如此严峻的局势过。

现场的空气痉挛般凝滞了一下。年轻的宪兵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腰间的枪。

提督站了起来,出人意料的朝着加贺看了一眼。加贺由于违背军令殴打提督等罪名被看管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她面前的矮小木栅栏距离提督只有五米。

看守加贺的宪兵中有一个被吓得不敢抬头。

加贺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前几天木曾的话。

 

当着军部将领的面殴打提督,加贺因为这样的罪名被关押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

对舰娘而言,这种脆弱的设施随手就可以打碎。加贺只是不想这样做。她懊丧的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痛苦的怀念着赤城。

“咚。”

门似乎被什么敲击了一下。

“哎呀真麻烦。”有什么人在外面抱怨。

“哗啦哗啦。”禁闭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多谢啦。”一个身穿巨大披风的影子闪了进来。

木曾来了。

“门口的小兵真听话,二话不说就把门给我打开了。所以说人类这种家伙还真是……”来人笑嘻嘻的问候加贺,“你怎么样呀?”

“就那样呗。”加贺萎靡不振的在椅子上缩了缩身体。

“过两天就要审判了啊。”

“嗯。”

“嗯什么嗯。”木曾伸手就拍加贺脑袋,“你就任由那个混蛋提督去了?死去的赤城怎么办?”

加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交给法官不就行了,那种事情……”

“你真的以为法庭的家伙们会真的惩罚提督那个混蛋?”木曾挑起了一边眉毛。

加贺沉默了。

“提督在意过我们的感受吗?宪兵队呢?”木曾的脸色阴沉下来,“归根到底,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对方没有回答。

“所以说,有计划了吗?”

“有想说的就说出来。”

“哎呀呀,不愧是加贺。”木曾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只有木曾风格的计划哟。”

加贺抬起头,显露出些许兴趣。

“还记得第23号指令吗?”

加贺看着她。

“夺取胜利就是,彻底消灭敌人。”

“夺取胜利就是,彻底消灭敌人。”

军部的指令是如同基因一般镶嵌在身体里的东西。

“藐视我们,杀害我们的同伴。这难道还不算是敌人吗?消灭敌人,不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不,不如说,毫无缘由却充满仇恨的去杀死陌生人,这就是战争的本质吧。如果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痛苦的话,把不属于我们阵营的其他人杀掉就好了。这就是这个荒谬的世界对我们这种家伙提出的要求呀。不觉得荒唐的可爱吗?”

“还真是充满木曾风格的发言。怂恿我去杀人吗?”加贺露出了微笑。

“我可不是什么演说家。我只知道,在战场上听从本能,深入腹地,糊他熊脸啦!”

加贺开怀大笑。“我接受了。”

木曾滑稽的敬了一个礼。“就让我们这些跟随你的战友看看,什么才是最棒的胜利吧!伟大的一航战的加贺哟。”

木曾离开了,加贺一个人在禁闭室里摩挲着朋友留下来的东西。

“这个叫南部式特型袖珍手枪 ,是人类设计用来对付自己的。拜托马路油从陆军部搞来的。就杀戮人类而言,陆军部比咱们懂得多。加贺这么傲慢,是不会允许用烈风攻击区区一个讨厌的人类吧。”

“傲慢啊……”浓雾弥漫上海岸,又一次扑向这片安静却危险的建筑物群。

 

“傲慢啊。”加贺看着提督调整话筒高度,扯衣领,清嗓子。

在她眼里,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满溢着傲慢。加贺捏了捏口袋里的袖珍手枪,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嗞——”提督再次调整话筒。“咳咳。”

偌大的法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加贺却感觉到有杂音越来越清晰的撕扯着自己的神经。

“我是,岩川基地镇守府的提督。按照军部的指示即将调离。不过,既然被麾下士兵全体指控,我就不得不到这里出庭。哎,真是麻烦。”

傲慢。

“关于镇守府日常的任务与维护,我很诧异这会成为对我的指控。毕竟府内人员的装备也好,练度也好,我并不会在意。”

傲慢的家伙。

“其实被派遣到这里,当初恐怕也是司令部的某位官僚工作的失误。有那么多可以胜任这项工作的人员,为什么偏偏要派我来呢?要知道,我对这里的成员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没错,我的意思是,我完全不喜欢舰娘这种存在。”

没有人需要博得你的好感,讨厌的家伙。

“不过在短暂的接触后也慢慢了解到,说不定她们也颇有微词。毕竟被无缘无故的卷入莫名其妙的战争,换成谁心里都会有所不满。所以虽然对指控感到诧异,不过我还是会接受的。”

怎么可能,身为舰娘可是我们最大的荣耀。加贺感到啼笑皆非。

“至于前不久发生的事情,由于我的恶意指挥直接导致赤城的沉没。对于这个指控,我倒是很有些话要说。”

加贺的神经绷紧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于海战的概念还停留在过去。换句话说,我依旧相信海军应该是由真实的大炮巨舰、飞行甲板,还有数量繁多的士兵组成的。但是到达这里的第一天,我的观念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个被称为基地的地方,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少女,她们在海面上滑行,把身上附着的各种器械成为舰装,并且声称自己拥有与二十世纪中参与战争的某条舰船相同的名字。虽然她们口中的各种装备与历史中的舰船极为相似,出于我个人的情感,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早已成为历史沙尘的巨大器械,以这样不负责任的方式重现在这个世界,这是我无从想象的。”

那又怎样。想要以个人之力抹杀我们的存在吗?加贺撇撇嘴。

“这里存在着似乎真实的战斗,也有被冠以‘敌人’名头的某种模糊的存在。在永无休止的激战中,这些自称为舰娘的少女们,一次又一次的败北而归,一次又一次的重整旗鼓,扑向据说被‘敌人’占据了的大海……敌人永远都在更远的前方,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难以抗衡。不会迷茫吗?不会痛苦吗?从未怀疑过这一切吗?我无法理解,只好抱着悲悯的态度放任她们。”

越来越刺耳了。一个局外人哪有资格对我们无力抗衡的命运指指点点?既然无法改变,坦然接受便是。大家都在拼命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凭什么要承受一个毫无关联之人施舍的怜悯?

“在我像上级提出调离申请的时候,有人找到了我。没错,就是那个在意外中沉没的赤城。不,那天的事情并不能被称为‘意外’。哪一件事情都不能算是‘意外’。赤城找到我,那时我才了解到,舰娘继承原型舰船的记忆这件事是确实存在的。之前我一直把它当做一种令人讨厌的臆测。赤城说,每一个舰娘承担的记忆都是不同的,有一些只记得当年的舰队编制,自己参战过的海域和一些稍微亲近的同僚。这和多年之后再翻阅史料查看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至于另外的一些,比如赤城自己,却总是能体会到当年的那个赤城号体验过的真实感受。这是让她困扰不已的糟糕情形。”

加贺的心脏被揪紧了。她的记忆中的确有一块阴暗的区域,她艰难却成功的避除了它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但是赤城小姐……

“虽然我对舰船是否真的会有记忆这种事抱有怀疑,赤城却认真地和我描述了她能体验到的痛楚。‘任何与中途岛有关的东西,任何能激活那部分记忆的东西,都可以把我推入可怕的深远。它如同病灶,生长在我身体的内部,随时可以跳出来毁掉我。我时常陷入可怕的梦魇。在梦中我独自缓慢的沉入大海,亲眼看着同伴被击沉,并且自己身受重伤。在冰冷的海水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腥咸的海水一点一点涌进每一个船舱,涌上甲板。我无力拯救同伴,最终也被所有人抛弃。’”提督停了下来。

这是从未听到过的话语,赤城小姐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这些。加贺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碎裂了。

“赤城原本以为司令部下达的夏季作战会让她从可怕的记忆陷阱中解脱。最终却绝望的意识到,‘离那个地方越近,梦魇就越清晰。’她终于在那片海的某个角落,发现了自认为无法战胜的东西。‘我看见了我自己。另外的那个赤城,浑身惨白的赤城。她一定和我一样,困囿在陷阱中无法自拔。’我坦言即将离开镇守府。‘您没有办法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吗?’我承认这种事我做不到。”

胡说。赤城小姐怎么可能会害怕敌人。那可是最优秀的舰娘,那可是赤城小姐啊!

“于是赤城做了唯一的请求。‘既然没有办法在这边获得宁静……’”

你闭嘴。

“‘就让我回到那边吧。’”

胡说!

“‘那片海才是我的归宿。’”

赤城小姐才不会是这样的!

“我同意了。”

你这是在狡辩!

“拥有了独立的自我意识,生存还是毁灭却完全取决于一个陌生人转瞬的念头。这很可怜,我无法拒绝。”

闭嘴啊。

“所以如您所见,我并不是杀害了赤城的人。”

闭嘴啊。

“是她自己寻求的这条灭亡之路。”

“闭嘴啊!”

加贺跳出了囚禁自己的围栏,掏出了手枪。

 

扳机的声音撕裂了污浊的空气。

四散而逃的人群像是惊飞的鸟。

 

 

chapter0

等候宪兵队押送的加贺蹲坐在码头地面的边缘,无言的看着平静的大海。

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宪兵看起来紧张的不行,身体完全僵硬住了却不自知。

“害怕吗?”加贺感到有些好笑。

“怕……”宪兵嗫喏着回答。

“在怕什么?”

“怕……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可以轻而易举的捏死我,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怎么可能不怕。”

“怕是什么感觉?”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挤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压迫着胃……四肢完全动不了……想吐……”

“我怎么听不懂?”

“因为你不是人类。”

“是人类就会怕?”

“是人类就会怕。”

“哦。”

 

加贺碰了碰宪兵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臂,看着吞噬了过去与未来的赤城的那片海慢慢变得赤红。

突然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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